當筆尖在紙張上停頓時，我正在思考。
Hi，我是Chunwei，很高興你願意再次打開這份電子報。在這一期的電子報中，我想跟你分享一件生活中的小事，它讓我再次體會學習的意義。
在過去一個月裡，我重新拾起紙筆，刻意練習一字一句地寫下學習筆記。
手寫筆記肯定不是了不起、獨特的經驗，很可能你在這方面比我更有體會，但對於從大學以來就習慣近乎無紙化學習的我而言，這個經驗算是特別。
刻意練習手寫筆記，讓我反覆衡量我是否有正確地掌握閱讀到的內容。不僅如此，這個經驗也讓我反思AI對我們的影響可能是什麼。
我不太記得為何會有以紙筆手寫筆記的想法，但當時的確有過一個念頭：「強迫自己斷線」。
雖然社群平台沒有全面地佔據我的生活，但只要在使用手機或電腦時，就會不自覺地打開社群平台看。即便我不會在社群平台上耗費很多時間，但「打開社群平台」的次數多了，就有個奇怪的感覺：看到很多不同性質的內容，思緒會黏著在那些內容上。不可否認，有些內容確實可能引起我的興趣，但多半也只是稍微想一下，如此而已。
很少有社群平台上的內容引起我高度地感興趣，並促使我去讀相關的書。
我漸漸地注意到：也許我應該專注於我真正有興趣的內容，而不是任由注意力隨著演算法而耗散。
有別於過往高度依賴數位軟體記錄自己的想法，以紙筆手寫筆記迫使我在寫下每個文字、每一句話時，都得「專注在當下」。
刻意選擇手寫筆記，並非完全拒絕數位筆記軟體，至少，當我要寫論文，或在社群平台上發文時，我還是得依賴它。然而，應付較短的學習筆記，內容大約兩、三百字而已，紙筆還是沒問題的。
「專注在當下」，倒不是我得精雕細琢每個字的筆劃，而是我得思考適合的字詞，衡量句子彼此間的關係。
就學術研究而言，精確地掌握作者要表達的意思，是極為重要的。
我研究傳統儒學，閱讀的文獻都是文言文，時常會遇到我讀不懂的內容，除了需要多次閱讀、完整地掌握內容外，當要將那些內容形諸文字時，我也時常因不知要如何以自己的文字來表達而停頓。
每次寫到一半而停頓下來時，我就重讀相關的段落，再想想作者的意思是什麼，確認有否我以為看懂、但其實沒有理解的內容。
經驗顯示，我的確時常遇到沒有清楚理解的狀況。也許是某個字詞被我忽略，也許是沒有認真看待某句話。
正是因為反覆閱讀文獻，我才有機會釐清沒有理解清楚的段落。
相較於敲擊鍵盤或按下虛擬鍵盤，手寫筆記的速度非常慢，且若寫錯字的話，也不是一、兩秒鐘內，就可以刪去、修改完成。
事實上，每次在撰寫筆記時，我的確懷疑，是否耗廢太多時間？若以同樣的內容而言，用電腦打字大概只需要五分之一左右的時間。
即便我也多次自問：「同樣都是記錄文字，用電腦不是更方便嗎？」但我知道，反覆衡量自己是否有清楚掌握文獻的內容，讓我的思緒變得更清楚。
因為增刪內容不易，也因為寫下每個字、每句話時，需要付出較多的心力，原來在鍵盤上敲擊出來的一段文字，在那緩慢移動的筆尖下，可能變成為幾句話而已。字數雖少，但卻顯得精要一些。
學習是個複雜的活動。以閱讀而言，涉及掌握作者的論述要旨、內容組織的方式，乃至於能否以自己的文字精確地表述等。
多次在作者的字裡行間衡量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確，將那些內容精確地形諸於文字，並組織出屬於自己的理解方式等，這都是學習的必經之路。
衡量學習的成效，不是閱讀的數量多寡，而是理解的程度。
看懂一份文獻的文字，與讀出作者的關懷是不同的。讀出作者的關懷，與藉著作者所言，進一步地聯繫到自己已知的知識，從而擴大知的範圍，也是不同的。
這個學習過程不是只能靠手寫筆記做到，敲擊鍵盤也行，但正因為手寫筆記的速度緩慢，促使我更需要確定自己有否讀懂作者的文字。
在AI當道的時代，學習的過程可能逐漸地被忽視。
在社群平台上，時常可以看到有些人以AI快速獲得內容摘要，並透過AI來幫助自己聯想，形成屬於自己的知識網絡，發表自己的觀點。
在此同時，我也曾看到有人明講，其實不需要理解作者的思想體系，而只需要關注自己在解決什麼問題時讀到某些作者的書，以及該書的哪些片段有助於解決自己的問題。
知識如何幫助自己解決問題，固然彰顯知識的價值，但也因為知識的獲得僅在幾秒之內，有不少人也感嘆知識的價值正在下降。
我無意判斷這些觀點是否正確，但不妨反問個簡單的問題：如果AI摘要的內容，其實不是作者要表達的重點呢？如果AI組織的知識網絡，不是本於對作者的想法的正確理解呢？
即便我們總有機會在每一本書中的不同段落中，得到一些啟發，並促使我們擴大閱讀的範圍，並更深入地思考我們所關注的問題。然而，當我們考慮的是，自己的理解是否貼近作者時，這其實無關乎我們能否從書中得到啟發，而是我能否清楚地表達作者的想法。
與文本「搏鬥」，從讀不懂到好像有讀懂，以反覆閱讀來確認自己的理解，這樣的掙扎，是不可或缺的。這正是為何在經典研讀的課程中，老師們總是要帶學生們反覆衡量某個段落的要旨，原因無他，因為思考總得基於正確地理解作者。即便我們可以主張，作者已死，文本都需要被詮釋，但這也不意味著任何的理解都是好的、有深度的。
學習是很個人、很主觀的事，它讓我們擴大視野，提升思考深度，然而，我們很難用具體的指標來衡量學習這件事。即便作為大學兼任老師，我能以具體的分數衡量學生的學習成效，但那終究只是反映最後的結果而已。在文本的字裡行間的掙扎，只有自己才能親身體會，而能否將閱讀的內容形諸文字，則考驗我們的理解能力。
當筆尖在紙張上停頓時，我正在思考。
Chunwei
2026.04.10