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之下,價值轉瞬即逝?
Hi,我是Chunwei。五月初,我將Threads帳號刪掉後,到目前為止,將近一個月的時間裡,我的生活步調變得緩慢許多,而也因為持續地練習每天以紙筆寫讀書筆記,我也有更多的時間專注在讀書上。
在這一期的電子報中,我想跟你分享一個我在信仰中得到的啟發,以及關於天主教傳教士如何在中國傳教的一些事。
在上個月中,因為教會事務的需要,我被安排要負責一次福音短講。
我之所以想跟你分享這件事,不是要向你傳教,而是在準備短的內容時,我對於「什麼才有永遠的價值」的問題有些思考。
以色列的所羅門王,一般被認為是《聖經》中《傳道書》的作者,而他在那卷書裡面,對於人生許多問題的思考,發人深省。
所羅門王曾有如日中天的權力,且「財寶與智慧,勝過地上的列王」(《歷代志下》,九22)。
當時,示巴女王聽聞所羅門王的名聲,刻意帶著許多難解的問題來求問,隨從他的還有許多僕從,並帶上許多香料、金子、寶石等。也許,他對於所羅門王的名聲有所懷疑。
然而,當示巴女王在聆聽所羅門王的回答,以及他的宮殿中的種種,居然感到「詫異得神不守舍」,更讚嘆地說:「我先前不信那些人的話,及至我來親眼見了,才知道你的大智慧,人所告訴我的還不到一半;你實在超過我所聽見的傳聞。」(《歷代志下》,九6)
所羅門王回顧自己的過往,卻發出令人意外的感嘆:「我轉看我手所作的一切工,和我工作中的勞碌;誰知都是虛空,都是捕風;在日光之下毫無益處。」(《傳道書》,二11)
為何所羅門王有這樣的感嘆?因為他發現,即便他擁有許多物質,也有極大的權力,但這些事物是否能夠繼續留存,實在令人懷疑。
「我恨惡一切的勞碌,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的勞碌,因為我所得的都必留給我以後的人。那人是智慧是愚昧,誰能知道?他竟要管理我勞碌所得的一切,就是我在日光之下用智慧所得的。這也是虛空。」(《傳道書》,二18-19)
如果連最有智慧的、最有權力的君王,都不能保證他的繼位者是否能和他一樣,那麼,究竟有什麼事物是能存到永遠的?
在《傳道書》中,所羅門王說過一句很有智慧的話:「神造萬物,各按其時成為美好,又將永遠安置在世人心裡。雖是這樣,人並不能參透神從始至終的作為。」(《傳道書》,三11)
所羅門王回顧自己的一生,固然有許多感嘆,並相信人的一生都在神的手中,但他的這句話啟發我的是,我們總是在追尋具有「永遠」的價值。無論對於你、我而言,那個價值是什麼,我們卻總是在尋求。
在社群平台流行的當下,許多人總是將「流量」與「價值」畫上等號,並宣稱「為受眾創造價值」自然能夠帶來「流量」。我無意爭論這個說法是否正確,僅是覺得,我們也許可以想想,在諸多「價值」之中,什麼才是能留存到「永遠」的?或者,至少思索哪些「價值」不會像「流量」一樣地轉瞬即逝?
在過去幾週中,我在課堂中和學生分享,晚明清初天主教傳教士來華傳教的策略轉變。天主教傳教士身處於自身傳統與中國傳統「之間」,而那個模糊的「之間」如何影響傳教士的傳教策略,是我一直感到相當有趣的課題。
過往,我雖然知道,在利瑪竇(Matteo Ricci,1552-1610)出版《天主實義》之前,羅明堅(Michele Ruggieri,1543-1607)就撰作過《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》這本書,但若非要備課,我大概不會將這份文獻拿出來讀。
這兩本書之所以重要,不僅是因為它們是有名的闡述天主教教義的文本,更表達傳教士的傳教策略的不同。
羅明堅在《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》中,就自稱為「僧」,如他明說:「僧生於天竺,聞中華盛治,願受風波泛海,三載方到明朝,今居于此,非為財利,惟奉天主而已。」(《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》,〈真有一位天主〉)
在翻譯「上帝」時,羅明堅向中國人表達:
「天庭之中,真有一位為天地萬物之主,吾天竺國人稱之謂了無私是也。」(《新編西竺國天主實錄》,〈真有一位天主〉)
「了無私」,是以音譯的方式表達「Deus」(上帝),但同時又兼意譯,讓中國人知道,在「天庭」之中,有一「無私」的上帝主宰萬有。
在這本書中,我們也可以看到中國版本的《聖母經》,裡面將聖母瑪利亞稱為「仙媽利呀天主聖母娘娘」。也許,這會令人想到類似觀音娘娘的形象?而事實上,有些藝術史的學者就發現,在中國曾出現有類似觀音娘娘的聖母瑪利亞與聖子耶穌的畫像,而在日本,也有瑪利亞觀音這樣的塑像。
此外,羅明堅曾籌措資金,在廣東的肇慶蓋造樓房,讓傳教士可以居住,又可作天主堂使用。當時的肇慶府知府送給羅明堅兩個匾額,「仙花寺」與「西來淨土」,這兩個匾額上的文字很能表達中國人對於這位西來傳教士的認識。
對羅明堅而言,上帝降生拯救世人,類似於佛陀度化眾生:
「天主至尊神,下來化肉身。將身釘十字,下度世間人。」(〈天主生旦十二首〉,其七)
從後見之明來看,二者難以相提並論,但若從文化交流的角度來看,如何以能夠適應中國人的語彙來表達信仰,體現出傳教士摸索傳教策略的過程。
後來,利瑪竇在《天主實義》中,表達清楚地「闢佛」的立場,仔細地辨明天主教與佛教二者間的觀念差異,並主動地借用儒學經典的語彙來表達天主教信仰。
值得注意的是,對中國人而言,自古以來從未聽聞天主降生之事,但利瑪竇為了表達天主教信仰的普遍性時,他曾「改造」東漢明帝遣使西行求法的事。
按照中國史傳記載,漢明帝遣使西行求法是為了帶回佛經,但利瑪竇卻說,漢明帝當時聽聞西方有天主降生,且知道天主降生與「古聖所記」相符,又聽聞有「四聖錄」(聖經中的四福音書)記載天主降生之事,故遣使向西方求經,然因半途「誤值身毒之國」,將佛經帶回來,導致中國人一直沒有機會聽到福音,而佛學更因此敗壞中國學術(《天主實義》,〈總舉大西俗尚,而論其傳道之士所以不娶之意,並釋天主降生〉)。
顯然地,利瑪竇的做法是刻意的,但這類做法卻也在中國歷史上出現過,如《列子.仲尼篇》孔子曾知「西方有聖人」,惟因孔子當時沒有機會見到佛陀而已。關於這件事,雖有人懷疑《列子》一書為偽造,但也有人不以為然。不過,暫且不論其為真偽,佛教經書常以此事來強調儒、佛之間有某些共通性,則是相當清楚的。
因為自上個月初開始,決定刪掉Threads帳號,於是我將原本在Threads上分享的人文學內容,轉移到電子報中,在上一期和這一期的電子報中,我都放入人文學的內容,希望與你分享我在人文學中感到有趣的東西。在接下來的電子報中,我也會繼續這樣嘗試,而若你有什麼建議的話,也歡迎告訴我。
分享人文學內容大概無法創造流量,但在過去的歷史中,那些讓我感到有趣,甚或讓我受到啟發、感動的東西,也可能對我產生不同程度的改變。我漸漸地體會到,人文學的價值可能在於,它讓我們在感到好奇、有趣、甚或驚訝的同時,提供理解人事物的不同方式,而我們有可能因此受到啟發。
Chunwei
2026.06.06


從沒想到天主教早期到傳教的文字 ,感謝分享!太有趣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