認清現實之後,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?
Hi,我是Chunwei,很高興你願意再次打開這份電子報。在過去一個月中,我將學術行政的工作交接給其他同事,因此有較多的時間能夠專心在學術研究上。
若你有看我過去的幾份電子報,應該可以感覺到,作為畢業數年的博士後研究者,面對高教環境的劇烈變化,我的心裡是有不少焦慮的。但也因為近幾年的經歷,讓我思考,究竟這條自己走過的學術研究之路,可以怎麼幫助我面對人生的困境。
在這次的電子報中,我想跟你分享,我過去所做的研究,如何帶給我啟發,並讓我因此感受到一些「情緒價值」。我之所以說自己感受到「情緒價值」,是因為我在研究中體會到思維的轉變,讓我知道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才是最重要的。嚴格地說,它其實只是個再平凡不過的道理,但卻給我很大的啟發,讓我以不同的態度來看待自己的現況。
當面對不可掌控的時勢時⋯⋯
在從事博士後這幾年的心路歷程,最大的體會是:「認清現實」!
本以為拿到博士學位後,能夠找到教職。雖然我知道,身為本土博士,以及研究傳統中國思想,機會比較少,但從沒想過,教職如此地難找。若再加上近幾年少子化趨勢、AI迭代速度等因素的影響,高教環境大概可以用「劇烈惡化」來形容。
現實變化如此,自己因此感到困頓,也不令人意外。回顧這幾年的心路歷程,我清楚地發現,面對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,有時難免會想依循某些既成的路徑、他人的成功經驗而行,認為自己如果具備某些條件,也能如此。
事實上,我身邊也有一些人這樣告訴我:「成功上岸」的例子,往往「有跡可循」。
雖然如此,但就現實狀況來說,即便是「有跡可循」,也不能保證什麼,況且,說不定有我不知道的因素發揮關鍵的影響。
「時不我與」,很可能是最大的心結,但這個心結很往往不會幫助自己往前,反而更讓自己受到束縛。我檢視自己,發現過去我常陷在某幾個陷阱中:
時常自我懷疑,並會問自己:「是否當年選錯路?如果不選這條路,那現在是不是⋯⋯」
聽到很多學術界的「鬼故事」,也常讓自己懷疑,是否我也該像那些成功的例子一樣?我做得是否遠遠不足夠?
因為常和同事們聊,發現大家也都面臨類似的問題,為此感到焦慮,是常見的狀況,於是大家又一起感嘆⋯⋯
對於這樣的現實狀況,我自然是無可奈何,畢竟我改變不了什麼。
因過去幾個月,我嘗試在社群平台上分享我自己的學習、研究心得。本來,我只是想藉此了解社群平台的特性,並探測自己所學能否讓一些人感到有趣。然而,讓我始料未及的是,在社群平台上分享,必須以常民語言來表達,而為了讓學院外的人能夠理解,我常得練習問自己:「這個學術研究上的問題,可以如何帶出生活上的啟發?」
每次在分享內容時,我都必須問自己這個問題,而經過一小段時間後,我漸漸地注意到,分享學術研究的內容,看似只是將嚴肅的內容轉成常民能適應的語言,但其實裡面也蘊含著我對於某些問題的困惑。
如果不是出於我自己的困惑,那為何我會對中國思想的某些內容感到有興趣呢?
我忽然想起我的指導教授常跟我說的一句話:「從事思想史研究,要做到你有興趣、能夠感動你的問題。」是呀!能夠感動我的問題,不就是我持續地在研究的問題嗎?
從撰寫博士論文到現在,我一直都在研究儒學如何思考天與人的關係的問題。這看起來也許像是宗教問題,但從我自己近幾年所經歷的一些事來看,這方面的研究讓我深受啟發:如何面對不可控的時勢?
以下,我想先跟你分享,在儒學思想史上,這個問題如何被討論?以及,研究這個問題讓我得到什麼啟發?
聖人也有無可奈何的時候嗎?
在儒學思想史上,堯和商湯是兩位儒者眼中了不起的聖王。然而,堯在位時,遇到了九年的水災;商湯在位時,遇到七年的乾旱。對於傳統讀書人而言,德政超絕的堯、湯,為何會遇到水災?
這個問題之所以令人感到困惑,是因為一般來說,施行德政應該能夠成就天地萬物的和諧運行,這是儒學對於治理的核心理解。但因堯與商湯的例子,使得有人懷疑,堯與商湯分別遭遇水、旱災,是否僅是非常情況?
如果人們相信好的德政能夠使天地萬物和諧,那麼,不就意味著堯與商湯在德政上有欠缺嗎?而若他們在德政上有欠缺,那還可以被視為聖王嗎?
反過來說,如果堯與商湯所遭遇的水、旱災,其實和德政無關,那麼,這是否意味著,災害和施行德政與否沒有關係?
在儒學的經典《尚書》中,曾說:「古有夏先后,方懋厥德,罔有天災。山川鬼神,亦莫不寧,暨鳥獸魚鱉咸若。」(《尚書.伊訓》)這是商代統治者太甲即位時,大臣伊尹告訴他的。這段話的意思是:以往夏代中好的統治者有德政,能夠做到沒有天災出現的程度,而天地萬物也都和諧運行。
至此,我們似乎可以看到,存在著兩種看法:其一,堯與商湯在施政上做得不夠好,所以才面對災害;其二,災害與施政沒有關係。
如果是持前一觀點,則視堯與商湯為聖王,就變得沒有道理;如果是持後一觀點,則會使得治理者不畏天,而將災害的發生推諉給不可控的時勢(在傳統文獻中,有時會稱其為「氣數」)。
這個爭論在儒學思想史上持續地存在,但除了這兩個觀點外,其實也有些學者相信,關鍵不在於這兩個立場哪個有道理,而是「聖人如何面對災害」,才是最重要的。對於災害為何發生,他們不去追究為何會發生,反倒相信聖人能在面臨不可抗的災害時,仍然相信能藉德政來扭轉氣數、挽回造化。
堯與商湯所面對到的水、旱災時,最後是以舜命大禹治水,以及商湯向天自責自己在施政上是否有缺失,而使災害不復存在。即便關於其中的細節,我們無法知道很多,但盡人事以扭轉氣數、挽回造化,是不少傳統讀書人認為堯與商湯能夠教會我們的事。
人事未盡,卻期待奇蹟出現?
天人感應觀念,是儒學思想史上極為重要的觀念,每當皇帝面對災害時,人臣總會以天人感應來勸誡皇帝。作為勸誡,天人感應總是體現在皇帝表現出反躬自省之心時。
在歷史上,有不少例子顯示,當皇帝面對災害,如乾旱時,透過反躬自省,上天即會降雨,讓災害過去。
唐太宗貞觀二年夏四月,蝗蟲出現。在皇城內,唐太宗抓了幾隻來,並說:「民以穀為命,而汝食之,寧食吾之肺腸。」隨後,唐太宗想將那幾隻蝗蟲吞下去。
可想而知,大臣立刻阻止他這麼做,怕皇上吃了會生病,但唐太宗說,這是「為民受災」。於是,唐太宗還是吞了那幾隻蝗蟲。結果,蝗蟲當年沒有造成什麼災害。
這類事例或許不免讓我們懷疑,倘若透過善念即可感格天,那皇帝是否可以在平時的施政上「合理擺爛」,等到災害出現時,再表現出反躬自省的樣子就好?
傳統讀書人其實也知道這是個問題,所以,有的人就以鼓勵的方式強調,倘若一念之誠都能感格天,則擴充一念之誠於施政,也就能使天地萬物和諧運行。
善念能夠感格天,表明天人感應觀念的真實性,但其意義不在於表達「善念出現 = 奇蹟出現」,而是為了讓皇帝知道,倘若一念之善可以感格,則若恪盡治理之責,則更能夠成就安頓天地萬物的職任。
若用我們現在熟悉的語言來說,就是:盡最大的努力,才有機會改變命運,那才是真正的奇蹟。
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
在如上的研究中,我究竟學到什麼?
即便對於人事能否轉移造化,也許會打上問號,但與其說這是科學與否的問題,倒不如說這更像是一種主觀的信念。
儒家聖人之所以為聖人,未必總是因為他們成就德政,更是因為他們在受限的環境下,仍然堅持理想,持續地做他們能做的事情。
這是個非常素樸的「道理」。從小到大,我聽過無數次,但當自己經歷到「認清現實」後,才理解這個「道理」蘊含著深刻的智慧。這無關乎個人努力與命運改變是否能夠實證,而是自己究竟抱持什麼樣的信念來面對這一切。
找到屬於自己的信念,是我在我的學術研究中,學到的寶貴的一課。
Chunwei
2026.03.09


很喜歡這篇文章。
我從您的文字中感受到一些挫折與失落,但也讓我想到自己的人生。
當年很多人選擇醫學或工程時,我選擇了物理;後來的人生也一路跨越科學、醫療與國際市場。
這些年的體會是:專業很重要,但不要讓自己被專業限制。
不同領域與不同文化的交會,往往會產生新的智慧與新的機會。
或許未來真正需要您的地方,不一定只在傳統學術體系之內。